温籍文艺家林剑丹：眺舟楼随笔精选

近日，2023年“林剑丹温州书法专业学子奖学金”颁发仪式在世界温州人家园举行。截止目前，“林剑丹温州书法专业学子奖学金”已连续举办11年，已累计为117人次书法学子颁发奖学金119.5万元，为书法爱好学子提供了更多深造的机会与资金的扶持。

林剑丹先生表示，今年有如此之多的书法学子获奖，让他感到很欣慰。他勉励年轻书法学子不断提升书法技艺，再攀书法艺术新高峰，重书品更要重人品，学成后报效家乡，服务人民，努力为文化温州建设做出应有贡献。

林剑丹，中国当代实力派书法家代表人物之一，1942 年出生于温州市平阳县（今分隶苍南县），师承金石大师方介堪和著名诗人王敬身。

现为西泠印社理事、温州书画院名誉院长、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书法院研究员、中国篆刻院研究员、国家一级美术师、世界温州人文艺家联盟成员。历任温州博物馆副馆长、温州书画院院长、温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创作评审委员。

连续三次被评为“温州市专业技术拔尖人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著有《林剑丹古玺文字印联选》等。

眺舟楼随笔精选

文/林剑丹

方介堪夫子与《古玉印汇》

林剑丹与方介堪先生合影

《古玉印汇》为介堪夫子早年精心之作，1931年问世。是书用勾填法，摹录明清 21 家印谱中战国及秦汉玉印之精湛者近400 枚，分15类，每印每字不差毫发，并著录出处，书前有诸宗元、马衡、王福庵等前辈序跋题签。此书非仅为我国第一部战国秦汉玉印专集，且为传扬玉印精湛艺术贡献殊多。故书成之日，海上收藏家张鲁庵先生（亦介堪夫子同门）即称为不朽之作，欣喜万分，奔走相告，并买 50余册分贻海内外同好。惜当时印数不多，至今60余年间未有重印，流传不广。近年同门韩天衡君有感于此，乃承夫子当年本意，复增加新出土发现玉印，删汰部分风格近玉印而实非玉质印章，利用现代技术条件，采用钤片，个别印章且予以放大，采择印刷亦皆精当，可谓后出转精，不堕先人之志，有光师门。

20世纪50年代初，夫子为筹建温州博物馆，搜罗和征集文物，在浙南一带长年奔波，极为辛劳。温州博物馆藏品有今日规模，夫子之功不可埋没。

王福庵书《古玉印汇》扉页

20世纪60年代初期，我年未弱冠，尚未登夫子之门。一日，慕斗胆携所刻印稿趋江心屿求教。夫子细为审视一过，以为未得门径，乃慨将《古玉印汇》借我翻阅。我初得此书，虽一再翻阅，却不见其精妙何在，几天后即璧还。不久，又带印作请益，夫子看后，仍嘱我再看《古玉印汇》。此次再看，显然不同于前日，乃将易看懂者一一勾摹，并仿刻了若干，体会亦逐渐从浅入深，渐有心得。过两三个月后，才将此书呈还。其后，所刻渐有长进，时得先生赞许和鼓励，又承出示博物馆所藏秦印谱和明清名家印谱原拓本，并介绍各家特征长处，指示治印当以秦汉为宗之道理所在。

约一年后，我深感玉印之字精到严谨，清雅雍容，落落大方，为古代印章精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遂第三次主动提出借《古玉印汇》。此番借阅，对每方印章和许多印文在篆法和章法上的理解较前两次均更深一层。文字勾摹、摹刻、仿制同时进行，锲而不舍，钻之弥深，愈觉意味无穷。从中亦深深体会玉印对介堪夫子中年以后治印影响与其篆刻艺术之所在，及所刻“鱼饮溪塘”“长相忆”“潇湘画楼”“究竟涅槃”诸鸟虫篆印章，皆渊源自有。此次一借，竟长达一年有余，因恐长久不归有碍师道尊严，始不得已而还。期间曾托亲友以出差之便尽力觅购，竟不能得。1965年吕灵士先生临终之际，乃将所藏相赠，成全我志。30年来，宝藏无似，偶一翻检，方、吕二师当日教诲之情犹在目前，催人奋进。

诗学与书学之来历法

林剑丹与王敬身先生合影

王敬身先生号逊庵，与苏渊雷、吴鹭山先生为吾乡当今诗坛三宿，德学俱高，惜近十余年间皆相继殂谢，故乡耆旧，凋零殆尽。

当年我曾列座春风，亲承教泽，王公每授吟咏之理，我虽不敏，未能将作诗方法一一取得，然于其所授用来历一法，最为留意，聊有心得。所谓来历法，是借用古文或古诗中二三字，剪裁用之，帮助我们叙情描景，吐露胸怀，但又不同前人之意思和状况，与用典之法不同，不能生吞活剥、囫囵吞枣，始见运化之功，免贻抄袭之诮。此与剽窃剿袭完全是两回事。古人曾云“字是古人字，意则是已意”，即是此理。

明代高青丘《送沈左司从汪参政分省陕西》诗：“重臣分陕出朝端，宾从威仪尽汉官。”威仪二字用《后汉书》，汉光武帝入关时，关中父老见其部伍齐整，有革故鼎新、拨乱反正之意，用此二字，便显大有派头，生动确切，允为史诗。王安石“两山排闼送青来”，《汉书·樊哙传》“高祖卧病，哙排闼而入”。此本指人推门而入，荆公诗用以喻山色青葱扑人，借词写景，生动非凡。它如太白“素手把芙蓉”，东坡“不知江柳已摇村”之“素手”和“摇”字，皆出自《古诗十九首》中“纤纤出素手”和“东风摇百草”，东坡此“摇”字，写出春风新柳摇曳动人姿态，属传神之笔。

我于来历法尚能偶然运用，如《九日重游半屏山兼怀杭城关田德瑞》七律一首云：“匆匆八载未须嗟，依旧渔村傍岸斜。浪打悬崖雪千尺，天围巨浸碧无涯。殊方离索心犹契，佳节登临意有加。何日扁舟同散发，半屏山色照黄花？”“雪千尺”来自苏东坡，“天围”来自元遗山，“离索”“殊方”来自陆放翁，“意有加”出自陈后山，“扁舟散发”取自李太白。此种在文字上东取西拿，正如五位历史上大诗人历历在眼前，助我完成此诗，虽字字都出自他们，但言言抒我自己胸臆，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又有《春日维扬观音山怀古》七绝云：“风轻日丽翠条柔，一片芜城眼底收。飞鸟安知六朝事，因风百啭过迷楼。”“因风百啭”四字来自黄山谷“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词，合而用之，以山谷伤春之辞来抒发对隋炀帝死于扬州之感慨。另有题友人所画《垅上辍耕图》：“燕雀安知鸿鹄志？英雄怀抱自深沉。辍耕垅上当时语，已有鸣狐大泽心。”第一句来自《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因所题即陈涉事，故不仅不嫌全盘抄袭，反而愈加稳实，又恰叶平仄，敝帚自珍，以为信手拈来，自然贴切。

书法家亦如此。虽书法与诗学有殊，而其理每每相近甚或相同。试以行书为例。行书至今已有1700来年历史，大家如林，法书如海，其中字如精金美玉者更数以万计，足为后来学者所取资。这些字，前大家皆曾经千锤百炼，乃他们心血结晶，我们若将其精华一一掌握到手，融会贯通，挥毫时加以化裁运用，自然流出，某字结构参用某字之快某字某画用笔参用某家某字之法，使古人之长尽为我利用，笔笔字字有古人法，而字字笔笔又是自家意，此即书家之来历法。而其运用之妙全在“融会贯通，浑然一体”，对前人法书尚未熟习，便谓要自创一体，自成一家，此则实吾温州人所谓“鬼打鸦涂”，自欺欺人，又在死记硬背之下，书法艺术衰退至如今日，主要原因正正在此。希有志于书法者深长思之！